Quincampoix

驚弓坡

《"驚弓坡" 話舊》


好幾年前在香港上網的專欄叫作《驚弓坡隨筆》。"驚弓坡"三個字,是我習用的室名。當時我在開場白裡,曾簡略地解釋過這個室名的由來。現在在該文的基礎上,作一個大幅度的補充和修改,比原文長兩三倍,刊登在自己的網上,給新讀者作個"自我介紹"。

"驚弓坡"是為我巴黎住所所在的那條古老小街 rue Quincampoix 起的中譯名。這條街最晚也在十三世紀就存在了,即約在我國元朝時代。據載,街名是當時街裡的一個住戶的名字。這個名字現在在法國已很難碰上。可是作為地名,在比利時還有一個同名的小鎮。這條街只有一百棟房子(最後的那個門牌號碼是111),大都是十七、八世紀時蓋的。我住的那棟,雖不能算是文物,但也有兩百多年的歷史,前後座之間的小院,原是馬車往來的小徑的部分遺跡,現在還鋪著當年響起馬蹄聲脆的方塊石頭。

法語 rue 是街,Quincampoix 是名,跟中國或英國街道名字的語序相反。這條街名的第一個音節 Quin- 念起來很近粵語的"驚"字的發音(geng)。第二、三個音節 -campoix 堛 c 像 cafe 裡的 k,p 則很近漢語或英語的 b,-campoix ?起來,頗像"弓坡"。這驚弓的感覺,就是我室名的寄意。

遊覽過巴黎的讀者,要是沒進去參觀過龐皮杜文化中心,也會在它正門前的廣場繞過一周吧。廣場和驚弓坡街(下文或簡稱驚弓坡)是由一條又短又窄的威尼斯小巷 rue de Venise 橫貫連起來的。驚弓坡和巴黎地鐵中心 Les Halles,也僅是咫尺之遙。遊客從戴高樂機場坐快速地鐵入城,經過北站 Gare du Nord 後,都多在這個大站下車或者轉車。巴黎的旅遊聖地,像聖母院、羅浮宮博物院,從驚弓坡前往,步行只約一刻鐘。

自 1975 年龐皮杜文化中心啟幕後,在驚弓坡沿街開設的畫廊、各種各樣的小展覽室,如雨後春筍。95 年間更重修了位於驚弓坡和街內那條以法國十七世紀大劇作家莫里哀命名的橫巷交界處的一個劇場舊址,改為《莫里哀詩歌之家》Theatre Moliere Maison de la Poesie,旁邊那家 Impressions 畫廊,是專門展覽以中國為主的東方藝術作品的。98 年,街內又開了一家幽雅的《黃土地》小茶館。主人夫婦都很好客。初時,他們較有興趣辦一些小型的中國文化活動,例如,跟景德鎮兩家瓷廠合辦了一個小展覽,請劉芳彈琵琶和古箏,等等,我都去參加了,結交了幾位藝人。

這就是今天的驚弓坡文化小街。那麼昔日的驚弓坡又是怎樣的一個景象的呢?它開頭所經歷的五、六個世紀的滄桑,已難考究,可是自十八世紀初始,誰會想到當時的驚弓坡,曾一度成為法國,甚至世界金融和對外貿易的中心呢!它之所以在歐洲經濟史上寫下這重要的一頁,全是拜十八世紀初一位叫羅約翰 John Law 的蘇格蘭的傳奇性人物之賜。

現正值中國大都市的人們變賣和抵押一切,去炒股票之際,旁觀者都會預料,一待那些近水流台的靈通人士,得到了?部的危機訊號、就會不動聲色,把全部股票?出,強勁的股市頓成泡影,小市民多年積蓄的血汗錢也就隨之被吸乾。聽說溫家寶總理每念及此,午夜醒來,汗流脊背,然亦苦無對策。(《國際先鋒論壇》2007/11/17-18)與此同時,這危機已在國際金融界堨X現了端倪。據報道,今年的金價比 2001 年長了三倍。(法國《世界報》2007/12/2-3)。大家爭著?售美鈔換黃金。?此,我從一本成書於離設在驚弓坡街堛漸@界第一家銀行倒閉事件不到廿年的著作堙A選譯一兩個片段,也許可以幫助大家分析目前形勢,及早醒覺,別蹈前人的覆轍。

"自羅約翰在驚弓坡設立[譯者:1716 年]他的銀行後,滿街都充塞著各行業的人士,大多數是放棄了本來的行業來這裡充當經紀人。機械技工、金融業的職員、醫務人員、士兵、卸下制服的家僕、年齡不一的美女或醜婦,以及那些無賴、匪徒等等,都群集在那條街堸妐ㄤ活A耍手腕,務求賺點錢,發點財。此中有些人,預料街堛漲a價高漲,把那堜狾野X租的房子都包下來,連屋頂下的閣樓、地窖也不放過。一個補鞋匠把他原來用四塊木板蓋成的小攤檔,稍為修葺一下,放上幾張凳子,就算是個小辦公室,讓因好奇而來趁熱鬧的女仕們小坐,休息休息〔譯者:小帳當然不在話下〕。他接著更增添售賣筆墨紙張,生意最好時,每天收入兩百鎊。"〔譯者按:那時法國的幣制也使用鎊作單位。至於兩百鎊的實際價值,一時尚未查出,容後補充。我們知道,此時法國國庫空虛,然而估計全部國債也只是廿億,推想一下,這個補鞋匠日入兩百鎊可真的不少呢。〕

"無論是誰,就算兩手空空,都可以在這條街堬V到一兩餐,甚至積得一些資本,作進一步的發展。在這條擠得水泄不通的小街堙A一點本事都沒有的人,只要讓別人用他的背作臨時的桌面,在交易的文件簽個字,也能得到點報酬。"

"好些到這兒作投資買賣的家僕,都搖身一變,成了大戶。有一天,這樣的一個暴發戶,在驚弓坡碰上他的舊雇主從小街裡出來去找他的馬車。這個暴發戶就很有禮貌地向舊主人說:「要是您的馬車一時不便,那就請讓我送您一程吧。」他的四輪豪華廂座馬車,一點也不遜色於舊主人的那一輛。"(此數段均摘譯自1739 年出版的Barthelemy Marmont du Hautchamp : Histoire du systeme des finances sous la minorite de Louis XV pendant les annees 1719 et 1720。此外,當代政治家埃德加 富爾(Edgar Faure 1908-1988)於 1977 年發表他的《羅氏的破產 –1720 年七月十七日那一天》La Banqueroute de Law, 17 juillet 1720。富爾歷任法國?閣總理、國民議會會長。這本專著是巴黎嘉利馬爾出版社的《對法國有決定性影響的三十天》Trente journees qui ont fait la France 叢書之一。)

羅約翰無疑是當時金融界裡超一流的投機高手。1715 年,亦即他在驚弓坡開設世界第一家銀行前一年,路易十四駕崩,留下一個爛攤子。國庫空虛,欠下國債廿億鎊。羅氏掌握著法國經濟危機這個機會,向皇室建議授權他發行紙幣,取代以黃金為本位的舊制。他的目的是一矢雙雕:一方面消解對法國國庫儲備的壓力,另一方面便利交收,鼓勵和加速商業的運作。羅氏這個經濟設施,即時大受歡迎。他的《印度公司》股票,馬上被人看好,爭相搶購,掀起一浪又一浪的全面投機狂潮。

羅氏於翌年成立《西方公司》,渾稱《密西西比》,因為當時北美洲密西西比河河流附近的魯易士安那地區屬法國的勢力範圍,很多法國人都在發新大陸那邊的黃金夢。羅氏利用這個假像作誘餌,吸引普羅大眾上釣。與此同時,他的銀行被提升為法國的《皇家銀行》,並且在短短三個月內,發行了法國政府庫房通用的紙幣七千一百萬。他又連續獲得煙草和對外貿易的專利權,吞拼了《塞訥加爾公司》、《中國公司》、《基內亞公司》等貿易機構,大規模地擴充他的《印度公司》。1717 年九月,《印度公司》的股市,升值了五倍!連一些主教們也參與此項投機。羅氏又推出五萬股五百鎊的新股票。這時候,他已儼然是法國的財政部長。我們當然可以猜想到,他是通過賄賂和分攤利潤手段,勾結了一群貴族高官,特別是攝政王奧爾良公爵 Philippe d'Orleans,才能隻手遮天,為所欲為。順道一提的是這位公爵也就在這一年,買下了一顆 137 克拉的王冠鑽石,並以他的職稱"攝政王"Regent 命名。這顆寶石現陳列在驚弓坡附近的羅浮宮博物院。

此時羅氏的經濟活動已擴展到,西至北美洲密西西比河兩岸地區,東至印度、中國。誰會料到這位叱吒風雲的金融驕子,沒幾年就落得個慘淡收場呢?他那一連串的令人昡目的加碼舉動,正反映他已被一時的成功衝暈了頭腦。他破產的導火線,是 1720 年的"擠提"。當社會上傳出他發行的紙幣不可靠,人群馬上湧到他的銀行,要求兌換金幣。但已太遲了。一下子,那些曾升值五倍的股票,每股只值十五分錢!這樣大幅度的貶值,就像中國 1947 年的金圓券、銀圓券一樣,都差不多變成廢紙。有些人把股票給孩子們摺蝴蝶玩了。

當這世界上首次的擠提發生時,估計羅氏發行的紙幣,超過法國當時全國後備金的幾倍!羅氏迫得逃匿布魯塞爾,輾轉到了意大利,1729 年他身死異鄉威尼斯時,竟至身無一文!驚弓坡也從此一落千丈。假如那位主張巴黎現代化的龐皮杜總統(Georges Pompidou 1911-1974),不是於任內早死的話,驚弓坡已於 1973 年被剷平,改建高樓大廈,從巴黎街道圖上刷掉。雖然逃過這次厄運,無奈滄海桑田,驚弓坡已無當日鼎盛時期的繁華景象了。

上文提到在驚弓坡街上有人把自己的背,給人家作臨時桌面簽字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駝子。他的先天缺陷,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環境堙A使他成了這個不可想像的行業堛瞄傚釭怴C版畫家胡姆洛特(A. Humblot)還把他刻進作品堙C(插圖是驚弓坡擠提時的場面,畫中的鼓手左邊,有人正在那個駝子背上寫字。)?來奇怪,法國人似乎對駝子特別感興趣,或者說很有好感。在文學裡,就先有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1831年以巴黎聖母院為背景的《鐘樓駝俠》Notre-Dame de Paris。主角駝子的名字叫卡斯莫度Quasimodo,在故事堿O鐘樓的敲鐘人。接著的就是菲瓦爾(Paul Feval 1817-1887)在 1857 年出版的小?《駝子》Le Bossu。隨後還改編為舞臺劇,到廿世紀 50-60 年代,又拍成電影,由著名演員尚 馬雷 Jean Marais 演駝子。這個駝子也成?法語的典故之一。剛逝世的前法國總理巴爾(Raymond Barre 1924-2007)就曾引用過這個典故,大意是表示他不隨便讓人利用他的名義(借用他的背子)作它不同意的事。

現在回到我為什?以"驚弓坡"作室名那個問題。我只是個受薪的研究員,羅氏的下場,對我沒有什?教訓意義。我只是從驚弓坡三字聯想到早年的經歷。如果當年歐洲金融界,談起驚弓坡就色變,那麼我這個受過六十年代東方政治洗禮的新住客,第一次聽到這條街名的時候,很自然聯想到"驚弓坡"這個譯名。如今心情雖已淡然澄靜,"驚弓坡"這句警語,仍未敢忘懷,故一直沿用著。

游順釗零七年十一月修訂於巴黎驚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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