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故鄉路》

「而遠飛只為了對得起翅膀」

摘自拙作《墨淚》獻辭

舊時代,我粵省人到歐美謀生,大都是以「賣豬仔」方式渡洋去的。他們都希望能及早熬出生天,儲蓄一筆養老費,返回「唐山”靜渡晚年。這「唐山」就是漢語裡的「故鄉」,而「故鄉」一詞背後的感情內涵,在我國文化裡是由來已久,根深蒂固的,例如屈原《哀郢》的「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陶淵明《歸田園居.其一》的「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古詩文裡這個「故鄉情」的根的脈絡是連綿不絕的。

先談談這個故字的歧義。有時候它表示原來人事景物已起了變化,有時候也會表示這些人事景物已煙消雲散。前者如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裡的「故人」,指的是他好友孟浩然,是時當然還活著。杜甫的「故人入我夢」,所指的也應一樣,這是原詩題《夢李白》所提示的。又宋趙彥端《點絳唇》的「故人相遇情如故」,程垓《水龍吟》的「夜來風雨匆匆,故園定是花無幾」,所指的當然還存在。

頻繁的離亂和世事的滄桑,使故字的詞意積累了越來越濃的緬懷往昔的色彩,加上故字本身具有「老去」、「逝去」的隱義,如「身故」、「病故」、「故總理」等等。推而廣之,「故居」、「故宮」,指的都是外形依舊,人面已非的建築物。今天北京「故宮」,雖然該古建築群還在,但已不是當日帝王獨自享用的宮殿,是文化化石,僅供遊人參觀憑弔而已。這可以跟法語的 une ancienne gare (一個已廢棄的火車站)的 ancienne 作個比較。比方說 Musee d'Orsay 原來是個 ancienne gare。那就是說,這個博物館是用一個舊火車站改建的。據此,「故宮”亦可譯作法文 Ancien Palais。可幸我們的故鄉故國,無論歷盡多少滄桑,在我們心目中,還沒有,而也永不會變成文化化石。

另一方面,「故鄉”也有廣狹兩意。杜甫《月夜憶舍弟》裡「月是故鄉明」的「故鄉」,按理應指他的「鄉下」,是狹義的,因為他並沒離開國境。可是今天在海外作為一個譬喻而引用這句詩的時,句中的「故鄉”就不一定專指你我不同的家鄉。與這「故鄉」對比的主要是「異鄉」。在現代漢語裡,這個廣義的「故鄉」有點像法語的 chez nous(我們這/那兒)。

「故鄉」一詞的濃郁的懷舊感情色彩,主要來自這個故字。那些生於斯,老於斯的鄉親們,雖然熱愛家鄉,可是口頭上大蓋只說「我們村」或者乾脆說出村落的名字。如果遷到稍遠的地方,像今天從廣東新會跑到香港,從中山到澳門謀生的,就代之以「鄉下」兩字。這樣聽起來,就很難體會到《古詩十九首》裡的「還願望故鄉,_長路漫浩浩」,或者宋淮上女《減字木蘭花》的「山長水遠,遮斷行人東望眼」所描寫的離鄉別井的滋味。接近我們年代的魯迅,為了加重情節的懷舊氣氛,在他的《故鄉》裡開頭就說:「回想隔二千餘里,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然而前人說什麼「故國三千里,南去北來人老矣」(宋王庭筠《鳳栖梧》),在今天這個「天涯若比鄰」的時代,三四個鐘頭就能飛回到老家,單強調這個距離,是沒有什麼說服力的,除非是碰上故鄉出現「人面桃花」式的劇變,或者「蕭條異代不同時」的那種難堪。(後兩句摘自宋崔護《題都城南莊》及 杜甫《詠懷古蹟 》 之二 )

故字在舊詩文裡多見,詞義上往往跟「舊」、「古」、「昔」、「前」、「先」、「陳」等字相通,都表追思中的人事景物的逝去,例如唐崔顥《黃鶴樓》的「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陳子昂《登幽州臺歌》的「前不見古人」,劉禹錫《烏衣巷》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陶淵明《擬古》其三的「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宋吳潛《水調歌頭》的「回頭千載陳跡」。然而其中尤以故字湊合的詞語更多見:杜甫《復愁》的「故園今若何?」,宋蘇軾《念奴嬌》的「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張炎《思佳客》的「休向江南問故家」,辛棄疾《感皇恩》的「白髮多時故人少」等等。當然不要漏掉杜甫的「月是故鄉明」這膾炙人口的名句。

月與秋的景色在詩文裡常常附麗於故鄉的懷念,例如唐孔紹安《落葉》的「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的「我寄愁心與明月」,《靜夜思》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白居易《自河南經亂 ... ...》的「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孟郊《古怨別》的「颯颯秋風生,愁人怨別離。含情兩相向 ... ... 天涯共明月」,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今夜月明人盡望,_不知秋思在誰家」,皇甫冉_《宿淮陽南樓酬常伯能》 的「浦外野風初入戶,窗中海月早知秋」,李後主李煜《虞美人》的「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真是不勝枚舉。這個「秋月”有時候會和「春日」成一個對比,如唐劉禹錫《藍橋驛見元九詩》的「藍橋春雪君歸日,秦嶺秋風我去時」。可是李商隱似乎有點例外,像《春雨》的「遠路應悲春晼晚」,《曲江》的「若比傷春意未多」,意境都是傷春而非悲秋的。

在異地遭遇的適應問題,也往往加強了對故鄉的懷戀。在中國古典文學裡,客居異地的空間衍繹是很寬的。唐王勃《滕王閣序》的「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賀知章《回鄉偶書.之一》的「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孟浩然《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的「建德非吾土,維揚憶舊遊」等,都可作佐證。那時候,所謂異鄉、他鄉,僅是指與故鄉不同,而沒有國境的分界。現在人們的活動空間大大地拉闊了,異鄉暗示共處的群體、文化、語言以及生活習慣各方面,都與原來家鄉的有明顯差別。

我比較喜歡用婉約手法寫的故鄉離別之情,既更能令人回味又少入俗套。像「悵望故園愁」,「孤獨異鄉人」,「送君不覺有離傷」這一類的,雖出自名家之手,總慊感情太露,流於膚淺。試看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的「故人西辭黃鶴樓,_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王維《送梓州李使君》的「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或者杜牧《臺城》的「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都是以景發端來反映離別時的心境而不正面提送別。

本來步入廿世紀後,東西交往日趨頻頻,交通也越見方便,人們對新環境的適應性也隨之增強。相形下,對故鄉的感懷就有所減弱。可是也就在這一百多年的歷史階段裡,中國多少仁人志士,為了種種政治原因,經年流亡而難圓故鄉美夢。兩千多年前屈原《惜誦》寫下的「心鬱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對他們竟還能起強烈的共鳴。不多久以前,有人感歎旅居他國,也只「得了天空,失去了大地」。正如清人小說《說唐》的〈秦瓊思鄉詩〉「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也如韓愈《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的「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他們都是為了故園更美好而遭流放的,像夏娃和亞當那樣無辜地失去樂園。對他們來說,「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高適《別董大》),「海外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這些詩句,都起不了慰人和自慰的作用。

行筆到此,不由不想到個人晚年處身海外的境況。自六十年代負笈法國,迄今快半世紀了。我總覺得故鄉是跟親人的心連在一起的。就算在外國,只要那裡有自己最親的人,活著的、逝去的,那裡也都可以當自己的「二鄉」(第二故鄉)。在沒有別的選擇下,我只好對故鄉作出這樣的界定。也在這種心情下,寫了下面幾行短句作結:

《我的臥鄉》

園內深秋的落葉,襯著束束的鮮花

兔隱十二年的她,緊繫豕遯的幽思

半世紀天涯浪跡,多少年人生徘徊

眼下她的歸宿處,來日夢我新臥鄉。

二二零零七年元月游順釗 於巴黎驚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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