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麗三千》

游順釗

年輕時很愛唱“天下的女子,任我溜溜的戀喲”。康定情歌固然好聽,那地區的男子的浪漫、豪氣更特?誘人。“天下的女子”,何止後宮的 “佳麗三千”!

我現在談我的“佳麗三千”,絕不是在發“十年揚州夢”,而是談生活上一種徹頭徹尾的、柏拉圖式的“情意綜”。

用不著賣關子了。到過驚弓坡舍下小坐的朋友,也許已猜到這“三千 佳麗”指的是書架上跟我做伴了大半生的藏書。這短文是為了抒我對這些藏書的痴情。

七二年我把在香港老家的存書都運到巴黎來。開頭暫放在別人地窖裡,可是地窖潮濕,很快,好些書都張開了“嘴”,像在喘氣似的,逼得趕快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安置“她們”。亡妻晉儀因此戲言,找房子不是為了結婚,是為了“她們”。她說得頗有點符合實情。真的,如果不是為了 “她們”,我找房子不會找得那麼急。

我說有三千,這是約數。我隸屬的研究所圖書館的一位同事說,一般人腦袋裡可以保有三千本藏書書名的印象。我的記憶力比不上常人,不能以此為據。但粗略地把屋子裡四壁的書架上,密麻麻的、排作兩三層深度的圖書算一算,雖不能確說三千,亦不遠矣。

我原來藏書不止此數,但自年前退休後,好些與專業有關的參考書,都打發到郊外的“深宮”去了。 正如楚人吟誦的, 若是真的相愛相親,又何須朝朝暮暮呢? 因我沒有“包書”的習慣,所以對“她們”的廬山面目,雖久不見,印象還是很深的。至於留在身旁的,因驚弓坡寓所地方窄隘,只能按其高矮安放,致令環肥燕瘦,擠在一起,“她們”也不見得因留在家裡而感到倍受寵幸。

此中也有例外。每天晚上,我都會選兩三本,放在枕邊,翻著翻著,一直到我入睡。出差或者旅遊,我也會挑選幾本帶在身旁。我沒意識到其他的會生妒意。當然,“她們”有時候會發點脾氣。一些我好久沒“臨幸”的,會躲起來,教我找來找去都找不到。過了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正如辛棄疾所描寫的情景:“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三千”這個數字,還在增長。這些“佳麗”的來源有好幾個。我是巴黎兩家中國書店,鳳凰、友豐的常客。各地的朋友,也常常給我寄來新的讀物。我雖然沒染上棄舊迎新的壞習,但陋室委實容不下。 暮年了,我再沒有力氣為“她們”另找“深宮”。遣散一些舊伴,實在是不得已。

去年因為要準備今年的開的課(這是退休後自行開設的),把有關詩的書籍整理一下,才發現這類書竟佔了全部藏書四份之一強。有些是我少年時代買的,進了我門已超過半個世紀了。就在這舊緒新情的感觸下,得一喜字,寫了這首《詠詩》:

“總角囫圇詩韻律,暮年慢嚼興觀群;
茫茫世事難求索,淨我靈台喜得君。”

2004年於巴黎驚弓坡寓所
2015年十月稍作文字上的小修改。
又:本文已收入2015年初版的《世說喜語》,147-1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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